吉尔·斯科特-赫伦仅用4,000美元就制作了这张专辑。这张专辑失传25年后才被发现。

吉尔·斯科特-赫伦与布莱恩·杰克逊 — 《美国之冬》，Strata-East，1974年

在马里兰州银泉市——距离霍华德大学不远，距离华盛顿特区也不远——有一间小型录音棚。1973年9月，两名男子带着4,000美元、一台八轨录音机，以及一些世界尚未准备好聆听的音乐，来到了这里。

吉尔·斯科特-赫伦当时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任教。布莱恩·杰克逊则从纽约搬到了这里，以便能更方便地进行创作。两人因意见分歧离开了原先的唱片公司，转而签约Strata-East——一家以打造主流之外的文化空间为理念的独立爵士厂牌——并结识了一位名叫何塞·威廉姆斯的录音师。用杰克逊的话说，他就像一位叔叔。这位录音师看中了他们的潜力，并充分利用了他们现有的资源。

他们拥有的并不多。但他们创作的，却是本十年间最具隐秘震撼力的专辑之一。

《Winter in America》这张专辑的录制工作横跨两个月，仅用了三天便完成。它于1974年5月以限量发行形式面世，很快便绝版，此后二十五年间，它一直以传闻的形式流传——在知情者之间口耳相传，而外人则鲜少能觅得其踪。这张吉尔·斯科特-赫伦（Gil Scott-Heron）的“失传名作”，直到1998年由斯科特-赫伦本人重新发行，世人才终于得以一睹其风采。

专辑以一句问候开场。“愿平安与你同在，兄弟。”——阿萨拉姆·阿莱库姆（As-Salaam-Alaikum）。对于1974年那个社区里的任何人来说，这都是耳熟能详的问候语，但在此处，它却承载着录音室大门之外所有沉重的事实——越南仍在流血，水门事件正将尼克松推向辞职的深渊，而黑人社区竟有23%的子弟被送往一场对他们毫无回报的战争。 这句问候并非随意的。它透着对世事的疲惫。这是一个男人，正试图跨越一段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否跨越的距离。

杰克逊的罗德斯电钢琴是首先映入耳帘的。颤音效果，温暖而略带不安——仿佛某种美在压力下竭力保持原貌的声音。整张专辑都贯穿着这种氛围。既非纯粹的爵士，也非纯粹的灵魂乐，更非布鲁斯——而是一个让这三种音乐风格交汇，并决定彼此坦诚相待的所在。 如果你明白体制是如何让沉默蔓延的——即作为一种文化实践的“聆听”如何被缓慢侵蚀——那么你便能理解，在这场侵蚀被命名之前五十年，这张唱片究竟在对抗什么。

在这张专辑中，斯科特-赫伦的嗓音展现出了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独特魅力。他并非在表演，而是全然地存在于当下。在《Rivers of My Fathers》中，他的声音仿佛一个静静坐在房间里的男人，轻声诉说着那些真正重要的事。而在《Your Daddy Loves You》和《A Song for Bobby Smith》这两首歌中——这两首歌紧挨着播放，这种编排堪称妙笔，直击人心深处——他的声音更接近于祈祷。 这两首关于父子之爱的歌曲，以一种极具细节感的笔触写就，让普世的情感显得如此私密，而私密的情感又令人难以承受。这种特质与舒吉·奥蒂斯（Shuggie Otis）的《Inspiration Information》如出一辙——那同样是1974年的一张专辑，由一位年轻人在近乎与世隔绝的状态下创作而成，他有精准的话要说，却无意高声宣之于世。

接着，《瓶子》就来了。

这是唯一的一首单曲。九分钟的加勒比风情律动、长笛声，以及一段能点燃舞池的贝斯钩子，与此同时，斯科特-赫伦向你讲述了他每天早晨在华盛顿特区一家酒铺门外看到的那群男人——他们带着空酒瓶回来，为的是在下次购买时享受折扣。一位前医生。一位空中交通管制员，他曾让两架喷气式飞机撞上山，自己却安然无恙地走了，从此再也没回去。 真实的人，而非刻板印象。这首成为专辑门面的单曲，也是其最精准的见证。它与马文·盖伊的《 What's Going On》同属一类——这种音乐并非为了抚慰人心，而是为了看清真相。

《H2Ogate Blues》为这段政治篇章画上了句号——这是一首直接针对尼克松的歌曲，充满愤怒且节奏紧凑有力，其所表达的不满具有如此深层的结构性，以至于五十年后的听众在替换其中的人名后，仍会发现其中的论点依然成立。斯科特-赫伦早知会是这样。这正是“书写体系而非瞬间”的真谛所在。

专辑以开篇之声收尾。愿平安与你同在，兄弟。这是开场曲的重现。这一循环暗示着这张专辑曾带你前往某处，又将你带回——你虽非一成不变，却依然屹立不倒。这是一个人清晰地审视了自己所处世界的现状，却依然决定送上祝福的声音。

这正是kissa唱片库建立之初所围绕的核心——这些唱片并非因其排行榜名次或文化共识而被选中，而是因为它们能回馈听众的专注聆听。《Winter in America》正是这样一张唱片。你投入的精力越多，它就越能展现其魅力。若没有它，"深度聆听的50张最佳专辑"榜单将是不完整的。

美国的冬天从未消失，至少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它只是在等待房间足够安静，才能让人听见它的声音。

那个房间现在存在。它一直都存在。

美国的冬天是怎样的？

吉尔·斯科特-赫伦与布莱恩·杰克逊的第四张录音室专辑，于1973年9月至10月在马里兰州银泉市的D&B Sound录音室录制。1974年5月由Strata-East唱片公司发行。该专辑在美国绝版长达二十五年，直至1998年斯科特-赫伦亲自重新发行。该专辑被广泛认为是两人最杰出的合作作品。

布莱恩·杰克逊是谁？

杰克逊是斯科特-赫伦的长期音乐合作伙伴、钢琴家、长笛演奏家及共同创作人。《美国之冬》是首张在封面上印有他名字的专辑——这一更正早该进行了。如果没有杰克逊的罗德斯电钢琴编曲，这张专辑将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这为什么仍然重要？

因为它所描绘的境况——一个承受压力的社区，一套套将人压垮的体制，以及那些不得不互相给予慰藉的男人，因为再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了——尚未发生足以让这张专辑显得具有历史感的变化。它让人感觉近在眼前。这正是衡量一张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专辑的标准。

拉菲·默瑟（Rafi Mercer）致力于书写那些音乐举足轻重的空间。如欲阅读更多《Tracks & Tales》的精彩内容，请订阅或点击此处。

每月，“聆听俱乐部”都会在世界各地举办活动。点击此处加入。